小说的可能与可能的小说

二月 19, 2011

冉按:最近两年很少读小说了,真是一件不小的遗憾。当然,要读也不会读中国小说,因为中国的现实远比中国小说家的想像力“出色”很多倍。在这样一个百弊丛生的时代,一个发生丑恶新闻远超人类想像力的国家,中国当今的小说家从本质上不值一提。这是一篇我十三年前为我供职的刊物开设先锋小说“多面体”所写的开栏言,对此我仍认为并不过时,因此贴到敝博供博朋友们欣赏。2011年2月19日9:18分于成都

  我的朋友张打田曾讲过“两个穷人的故事”:有一天,穷人甲在街上捡到了五块钱,碰巧他是个喜欢抒情和夸张的穷人,于是——“哇,五块钱厂——狂啸起来;穷人乙十分冷静,暗地里瞄准时机,抓住把柄,好勇斗狠,就硬说穷人甲所拾得的五块钱完全与他掉的五块钱一模一样(包括上面的指纹)。两人争执不下,讼至公堂,被青天大老爷各打五十大板,没收那起讼之物——五块钱。并告诫两个穷人:穷人甲,你以后再也不要(也不能)捡到钱了,免得你继续抒情,倘若你继续抒情,本府一律视为你捡了钱财处理,那你就不能说我有意搜刮;穷人乙,你也别幸灾乐祸,不管怎样,你不能利用别人热爱抒情的毛病进行敲诈,否则我将视你为讼棍,并加判“无中生有罪”。

    打田故事的漏洞,我不想去填补它,但它使我想到小说目下的处然,虽然我不敢说我这种联想有多大道理。小说(文学)的危机,说的人似乎是不少的。圈内的人说,可能有怕下岗捞不到饭吃的真诚;圈外的人说,一面是好意的干着急,另一面是不解别人的困窘,如若是弄不好,就变成了并不友善的幸灾乐祸。但小说的面临“下岗”,在中国,却与外国有些不同。外国的作家离我们远,现在通通把他们悬置起来。单说我们现今的小说,读者少得如同配给制时代的粮油供应相媲美。但这样的尴尬,却像是一出联袂演出的双簧戏,有点像“两个穷人的故事”,是圈内人与圈外人的共同勾当。像我这样既非了无挂碍的读者又非职业作家的编辑,只能得出这种看法。

    在小说创作与小说欣赏中不乏如下让人啼笑皆非的景观:作家拼命说自己的小说“纯属虚构,望勿对号入座”云云;读者却挖空心思把现实生活中的某个人物往小说上靠,偏要对号入座,与小说家较劲。作家说自己小说是虚构,纯属是多余的废话,而且表明了自己没有强劲的想象力的底气,这样的人其实不必来写小说,他可以去干四化的其它事业;而读者读了小说,硬要往小说中对号入座,既表明了读者在生活中的实用主义禀性侵入了想象的领地,也预示了读者对该作家的皮里阳秋,即证明了该作家想象力的贫弱,因而是不值得佩服的。而这两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导致了要命的后果:即我们的好小说是如此稀少,而时下看似繁荣的小说,多半确属没有丝毫趣味的垃圾。

    诚然,像这种公开蔑视想象力的“两个穷人的故事”,似乎越来越少。但是,那种骨子里面对想象力的漠视仍是读者与作者之间的通病,很多作者和读者仍旧属于“两个穷人的故事”里的主角。作者想象力的贫弱,造就了一批对想象力无动于衷的读者;反之,读者过分实用主义的要求,又使小说的可能性受到了致命的损伤。

    著名作家纳博科夫曾说,大作家总归是大魔法师。我认为这比那些用小说唱高调的人,更洞穿、了小说的要害。因为好的小说家就像魔法师一样,他们比别的人更容易明了小说的无限性,并且知道用各种不同的操作方法来抵达这种无限。我们得承认读者阅读小说的目的是不尽相同的。有人想从中受教育,有人想打发时间,有人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有人想从中获得智性的愉悦。自然,这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倒是打麻将的人的心态有值得类比之处。打麻将的人并不全是职业赌徒,有的是为了占小便宜,有的为了“屠戮时光”(kill time),有的是在于玩麻将过程中的无限可操作性,即游戏的愉悦完全主宰了玩牌者的身心。

    其实作为一个优秀的读者,不必像纳博科夫在《优秀读者与优秀作家》一文里所论证的那么繁琐。一个人只要他像迷醉麻将中的无限可操作性一样,迷醉于小说里所体现出来的无限可能性,那么他就是我们想象中的优秀读者。另一种有关此种的不同表述法,是新小说派作家阿兰·罗布—格里耶在评价他的同行克洛德·西蒙作品时说的:“人们读他同一本书可以通过一百种方式去理解,并可以赋予写本书的人以一百种面目。”说简单点,读者与作家的优秀与否也正是显现了审美与实用的差别。小说家本着教育人的目的而写小说,已经是旧日小说的惯技,即作家与读者的关系,是建立在教育与被教育基础上的,作家成了无可置疑的教育者,而读者则成了被动的受教育者。说得再恶毒一点,作家成了虐待狂,读者成了受虐狂。用不着太多的智慧,人们都知道这种关系总是不美妙的。但让人奇怪的是,直到如今,作家与读者总是在不知不觉地维持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想起都让人气短和深感无趣。载道不是不可以,但关键是,如何把这样的目的表达得有趣,显示出他们在小说写作上与众不同的敏慧和控制能力,让人感到小说发展到今日所达到的必然高度与进步,这才是小说家应着意解决的课题。

    有一些人在教育我们,生活多美好。如果他们把生活的无限可能性和不可预见性,看作是人们热爱生活的真正动力的话,肯定更让人从内心里乐于接受。正是在这种意义上看,小说与人类生活的联结才成为一种内在的必然。人们喜欢读小说,固然有许多原因,然而有一点最为可心的无疑是,小说给予我们的无限可能性、阅读的乐趣以及智慧的历险。

    博尔赫斯在小说《赫尔伯特·奎因作品分析》里,评价一位并不存在的作家奎因子虚乌有的小说《三月四月》时,分析《三月四月》所使用的多线索的倒叙手法,使小说成为一棵倒着长的“故事树”,“树”上的内容都不相同,每一个故事的枝桠上都存在着无数个故事的“分蘖点’如果不加控制的话,它完全可能代替或覆盖现实世界,就像博尔赫斯另一篇小说《特隆,乌克巴尔,奥尔比斯·忒蒂乌斯》一样,“世界就是特隆”。而《三月四月》此怪异的无限性,却包含在博尔赫斯独特的关于小说亦即“元小说”的故事谜团之中,又罩上了一层关于事物可能的可能。

    称引博尔赫斯目的,无非是为了给我们开设的“多面体”这个小栏目,找—个实践小说无限可能性的导师。而编辑这个栏目的初衷无非是,为作家展示可能的小说,并让读者明了小说的可能,沟通作者的小说尝试与读者的文本阅读,做出我们些微的努力。我不敢说刊载的每一篇作品都有其不可代替的独特价值,但他们在其间的尝试和创造,比如对故事的着迷(包含着有意味的形式),对故事的因果关系及其结局的颠覆(瓦解读者惯常的阅读定势和心里期待),对顺溜事的生涩描述(是一种对浩荡的叙述才华的自我控制),扩大想象力的边疆,模糊现实与虚构的界线,打破对小说认识的固有套路,简略大的故事线索和蕴蓄细部的惊涛骇浪,对对小说的可能性的探索诸方面,都取得了相应的实绩。更为重要的是,为我们一些闭门自大而又粗制滥造的本土小说家提供了一扇开眼的窗口。

    时下似乎有一种时髦的论调,即把小说的不被人重视,当作小说危机。其实,与其让小说承担不属于它的义务,还不如让小说在真正的小说家笔下,肆意地展示其无限的可能性。在我们看来,用小说唱高调才是它的真正不幸与危机。

    1997年10月11~18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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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中国语文教材变迁》初目及提纲

二月 18, 2011

一:写作背景。自从十九世纪末以降,中国现代教材包括语文教材诞生以来,至如今,走过了百年的坎坷道路。语文教材的编写及现代化历程,与中国被动的现代化历程是同步的。可以说,语文教材的改变是中国应对西方情势,而作的因应对策。同时,也是对中国人口众多,受教育基数过于庞大的现实,所采取的一种务实态度,即必须学习西方大规模工业化下的教育形态,即传统的小规模的私孰教育,显然不能适应现代社会教育的需求。在这种情形下的语文教材应该有以下特点(一):既是大班集体教育,其普遍性、通约能力、适应性,学生心理,都得有相应的照顾。(二):一定而有效的教材内容量。教材内容过多,则学生负担重,老师教起吃力;反之,则学生没能在有效时间内最大限度地获得相应的知识,同时也无法使老师获得一个比较好的工作量。当然若教材灵活,而老师自我编写教材的能力,包括处理课外阅读的能力较强,则不妨让教材编写的量,作相应的减少,以增加老师和学生的灵活性。这是将来教材编写改革,应该可以做出的试验。(三):教材编写的普遍性,也不是绝对的。因为中国地域辽阔,农村与城市、东西部差距较大,因此教材编写在倡导竞争的同时,应该保有一定内容的地方性,培养爱国情感,应该从热爱地方开始。没有地方内容的爱国教育,会流于虚假不实。(四):教材的充分竞争。教材的竞争是绝对必要的,否则沦为少数几家出版社,少数几个人闭门造成的产物,这样一来,学生厌学,老师不爱教,社会不接受,与时代脱节,整个儿变成无用的废纸。(五):教材的更换频率。教材有其自身的时限性。不可以将有明显时代局限,明显脱离现今生活的文章,一用再用。通常的做法,是五年一个轮换期,因现时的变化,真可谓日新月异。(六):教材编写人员的构成。应该以专们的教材编写人员、专家、一线教材、作家(儿童文学、科幻作家等)组成,切不可变成学院象牙塔的东西。(七):应该有定量的教材绩效研究。一方面从学生接受角度,从学生的意见反馈中来;二方面由老师教授的角度,以及老师与学生的互动上来看;三应该看其与社会的良性互动。以上七点,便是我讨论语文教材的一个初步背景。在这种情形之下,来对百年来的语文教材,进行研究与梳理,我认为十分有必要。

二:写作目的。百年来语文教材研究,缺乏真正融会贯通之作。缺少把语文纳入整个教育体系来观照,缺乏与整个社会思潮,社会变迁相对照来进行细致个案研究的作品。语文教材走到今天,它百年来的得失,及我们应该藉此的反思,应该有人来深入地梳理了。这不仅是对千万学生乃至整个民族负责任的态度,也是一个学者对自己所生活的社会所应做出的紧迫回应、关注。有鉴于此,我不揣简陋,积数年关注之力,来切实研究百年中国语文教材变迁的问题,以便抛砖引玉,引起更多有识之士,对语文教材包括其它教材的研究和关注,对振兴中国的教育,做出自己的贡献。

三:写作方法。阅读大量教育研究书籍后,总体感觉搞教育研究的人,和现今许多搞学术研究的人一样,喜欢在自己学科里自我繁殖,缺少既能入出其内,又能出乎其外的双重观察视野。由于没有其相关学科的知识之储德,所以在选题及研究上颇为受限,这是必然的。最终连引以自傲的入乎其内,也变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1)我的方法是入乎其内,探讨教材编写与语文教学、学生学习、以及考试的关系,即研究教材在教育系统内自身其它方面的关系;出乎其外,即研究教材所受社会、政治、时代等相关因素的关系。(2)而从研究点上,我主张宏观描述和个案研究相结合。宏观描述,就是对二十世纪的中国语文教材变迁的轨迹,有个整体清晰、准确的把握;而从个案研究上,我会选取文言与白话之争对教材编写的影响,统编教材与竞争性编写教材的不同,教材内容古今中外所占比例之研究,教材编写者如叶圣陶等个案研究。(3):以时代为珠串。百年语文教材变迁,以一九四九为例,总体分为上、下两编。而在上下两篇中,除了照顾社会大事件所自生出的时代划分外,我还分会考虑人在社会中自身的一个代谢时代,即一般以三十年为一代,以这样的角度来观察教材编写,即可看出上下两代文化传承,以及他们之间的代沟,包括社会在其间的演进,可以作社会学的观照,从而为教材编写提供新的视野与路径。(4):以图文并举的形势。充分利用图片蕴含的信息大和直观可看的特点,配合理性而不呆板的文字阐释,改变学术著作呆板可厌的面貌。

下面将《百年中国语文教材》暂拟初目罗列如下,肯定在写作之间有增删,以成书定型为准。今年准备花一年时间来写,不知能不能完成全书。也许今年只能完成上编,只有等进行时再作决定。

《百年中国语文教材变迁》初目(暂拟)

上编(1900—1949)

第一章:我们的第一课(每隔十年为一期,通过回忆录、口述史及采访,获知各个时期的第一课,汇集起来,以作研究蓝本)

第二章:由传统到现代的转变(澄衷堂字课图说、共和教科书等)

第三章:以一全套语文教材的个案研究

第四章:平民教育课本观察(市民、平民等识字课本)

第五章:出版社遍地竞争(中华、商务、开明、文明、中正、北新、广益等)

第六章:教材编写专家的涌现(张元济、蔡元培、黎锦熙、蒋维乔、叶圣陶、朱自清、夏丏尊、丰子恺、赵景琛、姜亮夫、赵家壁、周建人等)

第七章:教材编写的心理和逻辑

第八章:教材的教育方法研讨

第九章:小学语文教材的整体评骘(编写史、主要人员、影响面,下同)

第十章:中学语文教材的整体批判

下编(1949—2000)

第一章:我们的第一课(研究其与政治风向的关系)

第二章:教材面貌的改变

第三章:教材编写和出版的政策观察

第三章:扫盲、冬夜、农民(含渔民等)识字课本研究

第四章:军队、监狱、佛教语文教材略评

第五章:文革时期的语文课本研究

第六章:七八年后的语文教材综述

第七章:新语文及语文教材的反思

第八章:百年语文教材内容重复率研究

余论:百年语文教材与中国现代教育的关系

2011年2月18日9:55分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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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成都访谈

二月 17, 2011

冉按:这是我年前接受成都一家杂志的采访,谈1911年至2011年的成都,这样的谈话当然只能泛谈。其间的比较或许有不妥之处,但都是我内心的想法。这个访谈有两个文本,杂志刊载的可能是另一个文本,或者也像我一样把两个文本夹杂在一起,不知杂志刊出没有?此处标题为我所改,所谓百年,其时主要谈的是1911年和2011年,这是必须预先给读者们说清楚的。2011年2月17日9:33分成都

     百年成都访谈:采访者豹小白

  这是1911年的成都:发行纸币、红十字会成立、奉光绪遗像罢市、米价飞涨、保路运动、赵尔丰屠杀成都市民、士兵哗变、军阀混战、成都市人民公园(少城公园)始建……

这是2011年的成都:通货膨胀,房产税或在酝酿,房价比一年前均价高出一千到三千,轨道交通仍在发展,微博上集体围观……

这是动荡时代与和平年代的对比。然而,1911年的动荡中藏着新生萌芽,而2011年的平静底下有暗潮汹涌。一百年过去了,有许多东西在变化,比如城市面孔、口音和生活方式;但仍有些东西藕断丝连,甚至一脉相承,如国人尤其是成都人的性格。

新旧碰撞,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从未停止,只是碰撞的内容不同、撞击的面有大小。

于是,在深冬阳光的下午,我们走进著名作家冉云飞的家里,在他的书房中进行了这样一番关于1911年和2011年新旧碰撞的话题访谈。

问:如果现在是1911年,那您觉得今年给您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哪三件事情?

 冉云飞:如果定在成都,第一件肯定是保路运动。第二件,是赵尔丰抓捕蒲殿俊和罗纶等人。第三件,尹昌衡镇压成都东郊的士兵哗变。这三件事都与保路运动和辛亥革命有关,它们也是联系在一起的,互为因果。赵尔丰之所以抓蒲殿俊和罗纶,是没有想到保路运动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而赵尔丰在受制于蒲殿俊和罗纶以后,还在内部教唆了成都东郊的士兵哗变。当时尹昌衡是其中一名年轻的低级军官,他不属于赵系,就从东郊逃跑了,然后去凤凰山集合了一批士兵,里应外合把哗变的军队打下去了。接下来赵尔丰被杀。尹昌衡是日本士官生,前后一起留洋的还有刘湘、熊克武、但懋辛等人。尹昌衡后来当了大都督,他的力量远远大于蒲殿俊、罗纶等文职官员。这三件事是互为因果的。

 问:那在您看来,这三件事对于整个中国历史的进程产生过什么影响?如果说1911年的成都是一个细胞切片,在这个切片中又呈现出了一种什么状态?

冉云飞:在1911年,这三件事在全国都是极大的。如果没有成都的保路运动,武昌起义几乎不可能发生。虽然辛亥革命的第一枪是在武昌打响,但它的诱因其实在成都。因为本来端方率领新军镇守湖北,但清政府因为四川闹得太凶,赵尔丰又频频告急,就调军队入川。这样就给了武昌起义的时机。

 问:也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当蒲殿俊和罗纶等人发起保路运动的时候,可能并未想到导致清王朝的完全崩塌。

冉云飞:对,而且1911年的这三件事还导致了一个意料不到的收获:当时端方部队里有一个著名文化人,刘师培。端方被杀后,刘师培也被拘捕。经蔡元培、章太炎等著名文化界人士上书求情,当时的总统府和教育部也俯顺舆情,为国家保存一位这样的读书种子和学术人才。于是刘师培被成都文化界欢迎到现在的老南门、万里桥一带的四川国学院当教授。当时国学院的学监,相当于校长,是吴虞的老师吴子英。刘师培在成都待了一年多,对于培养近现代的四川国学文化人,这一年多的影响极其之大。这是保路运动一个意想不到的成果,若非如此,刘师培根本不可能在成都待这么久。

问:您刚才提到刘师培进入成都,从而影响了近现代国学四川一脉至今。仅仅一年多的时间,足以造成这样大的影响么?

 冉云飞:我写吴虞的时候也提到过刘师培,里面将他在成都活动的脉络理得算比较清晰了。刘师培这个人比较特殊,他个人的品行姑且不论,国学功底是非常好的。江苏一带文风本来就盛,刘师培又是诗书传家,从祖父开始三世研究《左传》。他出生于1887年,1911年才24岁,却已经受到学术界普遍的看重,可见其国学功底之深厚,远非一般人可比。连吴虞、蒙文通等人多年后回忆他,对他都是敬佩有加。他陷入成都时,蔡元培、陈独秀、章太炎都在救他。彼时四川由于廖平的影响,独尊今文经学,而刘师培的到来,为重兴古文、实现学术的争辩互质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形成某种意义上汉宋均衡,导致四川学术进入一个真正善于思考的良性发展期。这个影响是通过一代代国学学者传承下去的,所以很大。

 问:这很有意思。1911年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曾经刊登过一位美国人写成都的文章,他写他眼里的成都平原,非常美丽,开满了黄色的油菜花;还有富饶的郊县;都江堰的宏伟。还有他眼中人才济济的四川大学以及另一所正在筹建中的民办大学。他看见了美,看见了一些与当今成都仍然共通的东西,却没有看见1911年平静下的暗潮涌动——这就是他者的视角。但从普遍意义上讲,他者无处不在,比如人们印象中四川风气开放、很容易接受新事物,而您却告诉我们一个保守的成都学术界。

 冉云飞:开放与守旧并不是矛盾的,1911年的成都是下层胆大敢做,上层守旧传统。其实现在也是,成都的草根阶层很活跃,但学术界的视野和知识结构还是比较守旧的。但因为互联网的存在、通讯的便捷,这种守旧的概率在降低。这涉及到空间距离和时间差,当时一件大事在上海发生了,可能要两年后成都人才普遍知道。而现在几乎能同步。

 问:那么,将这种1911年的典型状态和2011年相对比,其中有没有什么内在联系?

冉云飞:其实在今天来看,保路运动也不是毫无负面作用,尽管很多人给予了正面评价,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是一个反商业行为,而且民族主义势头正猛。民族主义需不需要呢?为了共同利益,民族主义需要得到一定的伸张。但一个商业行为完全被民族主义绑架,这本身就是一个不理智的行为。在2011年的成都,还有人动辄为了批评日本而抵制日货,这并不是一种爱国行为——这样的状态和1911年是有深刻关联的。辛亥革命肯定是一个伟大的革命,这毋庸置疑。但是不是只要伟大,其任何一个细节、任何一个举措都是正确的?民族主义如何才健康?辛亥革命出这种事情,对今天仍然有现实的指导意义,除了推行宪政等,与2011年相联系,我认为这些方面还值得思考。

 问:您刚才提到民族主义,这一点非常好。尽管一百年过去了,我们现在说中国已经实现现代化,或至少在现代化的道路上走了一截了。但完全的民粹仍然存在——它恰好是与现代主义相抵触的。

冉云飞:如果从现代的眼光看,这种民族主义的背后潜藏着的仍然是利益集团的争斗。为什么辛亥革命中会出现反国有化运动?一方面是地方和中央的利益对抗。清末,中央在政治上和经济上的能力都极其下降,然后地方利益坐大,对中央不怎么买账。第二是中间的袍哥,袍哥是明末清初形成的一个地下组织,目的是反清复明。他们在整个西南地区包括湖广一带影响都极大,包括对政府的制约。在中央和地方利益的博弈上,袍哥因为涉及自身很大利益,因此与地方政府、一些官员联合起来反对,这是第二股力量。第三就是民众。民众中也有一部分人涉及自身利益,但更多的却是被煽动。

问:就像现在新闻中经常提到的“不明真相群众”?

冉云飞:对。但“不明真相群众”是怎么被煽动起来的?和当今社会联系,则又涉及到群体事件的处置问题。群体事件的处置是一个很大的学问。在群体事件的处理上,赵尔丰就不是很得体。他最重要的能力其实是征战,连当时川康那么险象环生的地方都能讨伐成功(当然这里面也有滥杀无辜的问题),而且实施了一系列不错的治边措施。但我们如果把保路运动当作一个群体事件来看待,就知道他的行政管理能力很弱。尤其在已经基本控制住局面的情况下,还把蒲殿俊和罗纶抓了起来,这是一个很大的失误,赵尔丰以为自己有军队就是一切。实际上,当时的清廷虽然摇摇欲坠,但还没有一触即发,这件事成为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以说整个大清王朝的覆灭都源于赵尔丰的处置失当。在处置群体事件时,谈判是关键。而你竟然把政府认可的、相当于议会的咨议局民意代表抓了,某种意义上是激化了民意。然后你杀人,在现在的天府广场一带杀人,这更让民众失去理智,一旦民众失去理智是很可怕的,残暴、混乱、不可阻挡。对于一个社会而言,越是民主自由,越是宪政和限政,群体事件发生的几率就越低。

问:刚才我们主要是围绕1911年的三件大事,那您觉得在2011年,最有忧虑隐患、影响最大的三件大事是什么?

冉云飞:这就属于预测了。已经一百年了,我们仍然在摸索,怎样才能不让社会出现动荡。动荡与否,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尤其是制度的制约能力不够的时候。稳定来源于制度的相对稳定,而制度来源于对所有人最大利益的保证。

2011年面临的第一件大事,是经济问题——地方财政风险。目前,地方财政中的问题大多数是积极财政的结果。例如刺激经济、修建高铁等。这种大型项目的回收比较慢,效率比较低,贪污腐败严重。而它的资金链来自于银行,其中就存在了金融风险。银行不断放贷会引起通胀,对普通民众的伤害是极其大的。而当今,中国东部有实业空壳化的问题,西部有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的问题。这两个合起来,对整个社会的经济伤害特别大。

第二件,是由经济引生的社会问题。因为经济风险增大,群体事件就会增加。现在有微博,有围观。大家围观钱云会、围观拆迁,是因为有不安全感,人人都觉得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围观的过程中就会看到一系列的黑暗。这是任何人都感到恐惧和不安的。围观也说明公民权利意识的提高。每个人都觉得跟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比如现在大家会希望知道自己缴纳的每一笔钱都去哪里了,这是我们的权利。

第三件,可能是外交问题,像南海问题、朝鲜问题、中日问题。其实这里面也有各方利益的博弈,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军方、维稳部门……种种不同的利益集团。但利益博弈下来,一旦外交应对得不得体,就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2011年有许多不稳定的因素,其实可以用制度和别的方式来解决,但这个社会上有许多人喜欢搭便车。著名公共选择理论专家奥尔森在他的《集体行动的逻辑》中写道,因为很多人喜欢搭便车,所以就形成负和博弈。负和博弈,不容易办成好事,但坏起事情来则坏得非常彻底。

问:您刚才谈到,2011年我们从微博等事件上发现公民权利意识更加清晰,辛亥革命从某种意义上也是触动了某些人的权利意识,这种触动和今天有没有内在联系?

冉云飞:要论对普通个体权利的触动,辛亥革命时期还不如今天。辛亥革命最重要的触媒其实是民族主义而不是公民权利。但现在,会对社会影响巨大的,应该是公民权利的觉醒。比如现在每个人都面临拆迁,而哪怕在清末,也不是谁想拆就能随便拆的。辛亥革命和现在巨大的不同,彼时深沉的触媒是民族主义。而我们当今社会最关键的触媒是每个人的利益都受到伤害。公民权利的增长,来源于普遍的不安全感。大家都在不安。不安来源于利益的不稳定,比如强拆,比如通胀,比如官二代和富二代直接掠夺你的前途。当这个社会的投入和产出没有一个普遍预期时,你就会茫然和不安。越不安,人的理性判断就越下降,这个社会就越可能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群体事件。对民众的伤害会有一个爆发点,很多底层民众会成为非利益相关的参与者。在群体事件中,一些人是理智的,但绝大多数是非理性的,是发泄情绪。非理智的力量一旦强大,破坏力相当大。

问:我们来谈一下文化层面,如果将百年前后的思想新旧碰撞做一个比较,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1911年旧学旧思想被新学新思想压倒了,但2011年却又在呼吁捡起旧学。

冉云飞:这是因为1949年以后传统的东西都被打砸弄烂了,所有旧传统一律冠以封建文化遭受很大破坏。为了向党组织交心,要出卖自己的父母亲人,这在秦始皇的法律中都是大忌啊。父母哪怕犯法,亲人也是不可举证的,正所谓“亲亲相隐,直在其中”,现今西方法律中也有亲人互免举证的义务。但在1949年以后,倡导的是所有人都不可靠,可靠的只有党组织。这造成告密者特别多,兄弟阋墙,夫妻反目。现在旧的传统被破坏,新的道德体系又没能建立起来,只好重新呼唤国学。可现在呼唤的都是什么国学?产业化的国学!许多所谓的国学大师只是为了圈钱。一些糟粕趁机死灰复燃,什么算命、看风水,还有专制制度。国学的关键在于你学什么。

我也在教我女儿国学,国学当然可以学。但问题是,现在呼唤的是什么?产业化的国学。所谓的国学大师里不乏骗子的存在,只为了圈钱。一些糟粕也趁机死灰复燃,什么打着周易的旗号宣传算命、风水,甚至暗合专制制度之需。学国学的关键在于你学什么。我教女儿国学,都是教她如何重视亲情、朋友。颜真卿一篇关于朋友的碑帖《寒食帖》,对朋友的态度是友好而又充分尊重的;三国时蜀国一位官员张群嗣外出巡视时给家人写信,说来拜访的人很多,但这些络绎不绝来拜访他的人,尊敬的哪里是他自己,而是他头上的那顶官帽啊——做官做得非常清醒;吴越王钱鏐曾给回家省亲的爱妃写信,他明明希望她早点回来,却在信里写“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这个人读书不多,没什么文化,这两句话却成为了千古情书,这才是婉转深情。古文中有很多这样经典的文章。现在倡导的国学中精华与糟粕并存,而普通学生、普通教师很难有去芜存菁的能力。

问:这是教育的问题了,您再说说看1911年和2011年的教育吧。

 冉云飞: 1911年已经废除科举考试,现代教育正在发芽。当时的教育有公立、私立也有教会,三足鼎立,相互竞争。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都有,许多方面都是竞争的。而我们现在教育的最大问题是没有竞争,这不是一种进步,反而是后退了。生活中可以验证,凡是我们受到尊重的地方,都有竞争;凡是受到伤害的地方,都没有竞争。像以前国营饭店垄断餐饮时,你去吃个饭,服务业爱理不理还黑着脸;现在私营饭店遍地开花,服务员都是笑脸相迎。为什么?他要是黑着脸,你马上转身不来了,反正选择多的是。现在的教育是没有竞争的,一是不公平,过分倚重几个好学校,对普通学校投入不够多;第二是教材没有竞争。民国时期,任何出版社都可以印教材,不像现在,只有人民教育出版社或某个省的教育出版社可以印教材,变成一种垄断。民国时候,一是教育部编,一是其他出版社编,什么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开明书店等等。出版教材可以竞争,编教材的人也可以竞争,都是一些著名的人,什么蔡元培、张元济、叶圣陶、夏丏尊、周建人……很多人编,包括毛泽东的老师黎锦熙都在编教材。从这点来看,百年之后的教育未必有太大进步,可能规模上扩大了,但教育的质量上却没有进步,因为没有竞争嘛。

 问:民国已经成为中华历史上很短暂又非常特殊的一个时代,那个时代的人精彩纷呈,但现在却很难数得出像当时一样精彩又有风骨的人。尽管我们有微博,但却处于集体失语的状态。

冉云飞:失语,一是和教育的缺陷有关,一是和时代对于言论的限制有关。批评在民国很普遍,费孝通是社会学家,但他也是一个公共知识分子,他批评国民党;胡适,著名的学者,他也批评国民党;丁文江,著名的地质学家,也批评。在民国时期,真正的知识分子既是一个极其牛逼的专业知识分子,也是极其厉害的公共知识分子,任何大事上从来不缺席。但现在这两者已经分开:现在的知识分子,别说做公共知识分子,做专业知识分子都一塌糊涂。现在很少有真正的公共知识分子,即使有,他的声音也被屏蔽掉了。

 问:和社会所面临的压力也有一定关系。例如1911年,20来岁的成都年轻人关注的是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诞生理想主义,而这种动力会促使他们优秀和奋进;但在2011年的成都,20来岁的年轻人可能更关注通胀、就业和房价。他们所面临的现状是不一样的。

冉云飞:其实,在社会的任何阶段,真正有理想的人都是极少的。我们60后也一样,你看我们这批40多岁的中年人有多少能说是有理想?还有,从前大家都穷,根本不用幻想买房的事,考虑的是另外一些现实的东西;但现在80后90后面临的就是买房,而房价又居高不下,当然会关注房价。不过我觉得,在未来,一些80后、90后的理想会逐步提升到新的境界。因为十几年、几十年后,祖父母、父母会遗留下房子,如果私有财产得到尊重,到时候就可以按照自己的理想去做,不被房子所困扰。我对我的女儿说:如果你很有理想,比如像史怀哲——史怀哲是德国的一个管风琴专家,一个著名的人道主义者,他在非洲待了60多年帮助当地的穷人——爸爸会无保留地支持你。对于真正有理想的人,我们总是会支持的。说到理想,回溯1911年,有许多追随自己理想的人,比如华阳人尹昌龄,做实业做得极为成功,比如现在四川大学旁边的培根路,当年有个培根火柴厂就是尹昌龄的慈善实业。他一生简朴,做实业赚的一切全部用于慈善事业,死后连丧葬费都是别人捐的,这个人就是一生都有自己的理想。

 问:真正的公共知识份子永远站在政权的对立面?

冉云飞:对!举个简单的例子:胡适为什么是真正的公共知识分子?因为他虽然在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更偏向于国民党,但他从不放弃对国民党的批评,而且不入国民党。什么是公共知识分子——在几个党派之间,我可能倾向于某一个,但我绝不放弃对你的批评。我们现在的知识分子,未必就比辛亥革命的知识分子更牛。也就是说,在知识分子的进步这一点上,并不存在达尔文的进化论,不是随时间推移必然进步的。

问:最后一个问题,狄更斯曾经说过,这是最好的时代,这也是最坏的时代。请您总结一下1911年的最好、最坏之处,谈谈你觉得的2011年的最好、最坏之处。

冉云飞:1911年,最好的是中央集权的力量被分散,地方力量很强,民众的公共生存空间加大。最坏的,就是不理智的民族主义,这导致我们今天仍然受到影响。2011年,最大的问题来源于我们政府管制当中的非理性因素,稳定不是维出来的,心存反抗,这种稳定随时会被破坏。最好的是公民权利意识的觉醒。

 简介:冉云飞:

生于重庆酉阳乡下,1987年毕于四川大学中文系。著有《沉疴:中国教育的危机与批判》、《尖锐的秋天:里尔克》、《陷阱里先锋:博尔赫斯》、《庄子我说》、《像唐诗一样生活》、《从历史的偏旁进入成都》等书十数部,多次获得国家或省级奖,有作品《庄子使我上瘾的几个理由》入选高中语文阅读教材。现供职于某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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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严控下的新闻打压

二月 16, 2011

冉按:撇开法治化管理社会,现在越来越多成为官方的常态,于建嵘的禁乞打拐只是配合官方群众运动管理社会模式的一个举措。中宣部的禁止假消息——养如此多的五毛,却如此贼喊捉贼——也是完全不按法理而是按群众运动方式来打压敏感新闻和真相的报道。不管对长平等人的打压如何凶猛,对传统媒体和网络的管制看上去如何的高压,其实独裁的社会管理,还是不可止遏地逐渐出现衰减的势态,从公开到半公开再到地下化的新闻管制方式,这就是管制合法性危机的必然结果。下面是我对新闻管制历史和现实的一点思考。2011年2月16日7:35分于成都

极权社会和独裁专制统治,其管制社会的手段,与民主自由社会有很大的不同。一方面是显性的强硬管理,由军人、武装警察包括秘密警察乃至基层民兵等组成的高压态势,通过随时制造敌人,到处发展线人广及边僻基层(村委和居委会),对个体进行原子化切割和包围,让你时刻生活在极度的恐惧中。另一方面则是不停地、反复地进行意识形态灌输和极强的信息管制,以便通过谎言来骗取民众的信任,使民众变得愚蠢而懦弱,对其百依百顺。概言之,恐惧加上谎言,就成了极权制度下管理社会的不二法门。而流水线式地制造谎言和信息的大规模屏蔽,是通过各级宣传部、新闻出版总署(局)、广电局(厅)、国新办、网监处、网管办等与新闻传播相关的部门来实施和运作的。六十年来,共产党对新闻无所不用其极的管制,有个不断“完善”和发展的过程,要道尽其间的细节和每个阶段的不同,不是一篇小文所能完成的。但我可以就手中所掌握的史料以及对现实——比如长平、殷玉生、龙灿等的被开除、宋繁银、彭晓芸被停职事件——的了解,给大家说清他们对新闻管制的历史和现实,为什么堪称一脉相承、其来有自。

                          

我手中有一册1949年9月由西南服务团办公室出版印行的《北平市军管会人民政府政策法令汇编》,涉及到共产党新得鼎后许多方面的做法——如《关于西南邮件检查的规定》(1950年6月27日)明确限制通信自由,更有华中军管会下令收缴民众自己写的日记——其中当然少不了新闻管制。而一则《北平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公布北平市报纸杂志通讯社登记暂行办法》,就非常赤裸裸地暴露了他们新近得鼎后,与国民党对传媒极不相同的管制办法,给那些认为共产党比国民党更讲新闻自由的人,抽了一大耳刮子。西南服务团办公室印行的时候,是1949年9月——北平军管会这则新闻管制暂行办法,应该是在北京“解放”的1949年1月31日之后不久就实施的,这说明中共官方对新闻管制猴急马急的嘴脸——全国都还没“解放”,说明北平军管会这个“暂行办法”已成为后来“解放”城市对新闻管制的通行办法。这则“暂行办法”一共九条,让我们摘录其中最重要的几条,来说明他们在六十年前给新闻管制奠定的基础。

虽然不像后来对报刊杂志实行严酷的刊号管制,但就是在报纸杂志的登记证制度之下,对杂志报纸登记要求非常严,必须填写“主要编辑与经理人员的姓名、住所、过去和现在的职业、过去和现在的政治主张、政治经历及其与各党派和团体的关系”。对政治主张、政治经历、党派和团体关系的苛酷要求,“纯洁”了新闻从业人员,已使伤害新闻自由成为一种必然。尤其这个暂行办法的第五条,更近乎肆无忌惮地扼杀言论及新闻自由:“五、凡经本会允许登记在本市出版或营业的报纸、杂志和通讯社,均须遵守下列各项:甲、不得有违反本会及人民政府法令的行动。乙、不得进行反对人民民主事业的宣传。丙、不得泄漏国家机密与军事机密。丁、不得进行捏造谣言与蓄意诽谤的宣传。”“人民政府的法令”其程序和实质合法与否,暂且不说,后面三条可以说任何一条都是对新闻自由的高压管制和极度蔑视。

换言之,蔑视和扼杀新闻自由是共产党久有的传统,不仅偏安延安一隅时是如此,得了天下后亦然,没有任何改观,还变本加厉,在新闻管制上更透出“魔鬼的精致”。虽然如今的新闻管制上越来越“精致”(自然有时也难免狗急跳墙),管制细化到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步,但观察这个“暂行办法”第五条下面的这几款,与今天惩处新闻从业者的办法依然大同小异。比如最近中宣部领导号召、中国记者协会实施的“打击假新闻运动”,就是通过打击所谓的假新闻,来实施高压管制,从而将报道敏感新闻的人开除,《成都商报》记者龙灿被开除就是此中典型。更为可耻的是,中国记者协会党组书记翟惠生对虚假新闻的判别标准:“虚假报道,虚假很可能局部是真实的,全局是虚假的,或者具体情节可能是真实的,但放在国际、国内两个大局中考虑就是不合适的。”换言之,符合官方的要求哪怕是报道不实,也不算假新闻;不符合官方的要求,即使是真新闻也是假新闻。此种利用强权来颠倒黑白的伎俩可谓常胜不衰,这说明六十年来官方的新闻管制,虽然在具体办法上各时代容有不同,但其对真相的掩盖、对新闻自由的扼杀,却是一脉相承的。

                           二

除了管制无所不在、愈来愈精致上今胜昔外,今与昔还有什么不同呢?我认为最主要的不同是如此漫长而彻底的新闻管制,已由公开化、半公开化到如今的基本地下化。按理讲,独裁政府的新闻管制,为了威慑民众,应该尽量公开。但尽量公开后,在信息传播比较快的时代,独裁管制的神秘感就会有所丧失,同时也会让更多的人看透独裁统治的本质,并据此拿来批评独裁统治者。那么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玩“神龙见着不见尾”,即你知道是上面发出来的管制通知,但你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部门、更不知是哪个具体的个人所发出的。不让你知道是哪个部门哪个具体人所发出的管制通知,是害怕有人拿到手后,不小心将其公布出来。同时许多个人若不是害怕将来遭受清算——自然是不愿为独裁制度公开承担风险——也害怕今天沸腾的半残废(GWF屏敝掉了许多真相)中国网络,对其人肉搜索且大加挞伐,让其作恶无处隐匿。

我手上没有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新闻管制史料,但所藏的一本中宣部出版局编辑出版的《出版工作文献选编》(辽宁教育出版社1991年8月版),其中就有“关于对参与动乱和反革命暴乱者的作品的处理问题”,在这大项下面,有《新闻出版署发出对两种人的作品应及时处理的通知》(1989年6月29日)、《新闻出版署通知十个人的著作停售》(1989年7月4日)、《新闻出版署关于禁止出版、发表王丹等人著作、文章的通知》(1989年8月1日)、《新闻出版署关于十人作品原则上不准出境或进境事的函》(1990年3月31日)。从出版方面的管制情形来看,下达这样正式的新闻管制通知也一定不少,而且有案可查。但如今的新闻管制,较直接的是口头传达,不发文件、不立字据、不准录音;有的则是远程电话传达,但也不准录音、不准记录,让这件事秘密进行,从而让新闻管制彻底变成“无录音”、“无记录”、“无留底”的“三无产品”。但也有较一般的、具体的管制通知是通过宣传部、新闻出版局和报社之间的内网送达的,让编辑记者遵守,什么是不能报的,什么只能用通稿等。这方面或许留下了一些新闻管制史料,但目前很少见到有人公开。要言之,管制精致而烦琐,但一些重要的管制,却是“神龙见着不见尾”。比如网传开除长平的是中宣部的副部长蔡名照,但长平说他无法证实,否则会起诉他。这说明这种“神龙见着不见尾”的新闻管制,可以让受惩戒者找不到出气口、找不到投诉地、找不到惩罚者,从而让此事在恶性事件频发的中国,于短期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年的新闻管制针对个人的处罚,越来越频密,如开除《成都商报》的殷玉生、龙灿,开除南都集团的长平,同时停止《时代周报》总编宋繁银、评论部主任彭晓芸的工作,都是将惩罚具体量化到个人身上的恶行。官方想通过惩罚的具体化,达到惩一儆百的效果。因为这些人被开除后,生计将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有的甚至无法再在这个行当做事。即便只是暂停工作,其在奖金等方面的收入也大受影响,这对传媒人现实利益的损失的确不可小看。这和以前那种“只打雷不下雨”或者少下雨的惩戒,要凶残得多。其实新闻管制的地下化,惩戒的具体化,都表明官方把所能运用的新闻管制办法用到了极致,这是官方内在虚弱的回光返照。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随着网络媒体的勃兴,官方的新闻管制必有溃堤的一天,当然这仰赖我们所有追求真相者的共同努力。

2011年1月31日至2月2日凌晨1:30分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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