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新疆人对新疆问题的看法
冉按:这几天早上起来,通过一切途径想知道新疆事件更多的消息,但总因各种阻力而所获甚微。我想说的是,新疆事件,我们不是局外人,这样的灾难与我们有关。首先应该不分族别地悼念死者、安慰生者,制止事态进一步扩大。公布真相,不要封锁消息,没有比封锁消息更愚蠢的做法了。在没有真相,不让信息自由流通的前提下,或许可以使事件暂时平息,却会埋下各种冲突更大爆发的种因,这是我们非常不愿意看到的。
民主自由当然不是解决各种问题尤其是民族矛盾的万能钥匙,但民主自由之情形下,民族冲突总是相对较少,规模容易得到控制,积累的深度没有那么深,广度没有那么广。当然有人或许会举加拿大魁北克、西班牙的巴斯克为例,但这两地似乎正由于两国政府的得当处理,业已处于好转之中,特别是魁北克的消息似乎更好。今天早上我在我的推特上转载了梁文道兄的文章《不要忘了中国也是多民族国家》,其中的观点可以说我完全赞同,大家可以找来看看。总之,民族冲突一定要在真正的平等、民主之下来解决,同时真正尊重对方的文化习俗、宗教信仰等,才有可能实现民族和解。
新疆问题非常复杂,这次灾难真是个很大的悲剧。新疆问题复杂到不只是维汉冲突,因为新疆有四十几个民族,在新疆其他的非维非汉民族对此事的感受,我们很少听到,事实上他们的意见也相当重要。因此我今天特意转载一位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少数民族朋友,写给我的一封信,让大家看看新疆积累了什么,其具体情形如何,让我们在处理民族问题上更加细致而人性(这一点可参见兰小欢兄关于新疆问题的论述)。本着朋友的要求隐去名字,其他一概不变,请大家阅读并发表自己的意见。2009年7月8日8:35分于成都
冉老师:
不知道冉老师是否还记得我,去年10月去成都开会,特意拜见过您。
今天写信给您,是想和您交流作为一个新疆人,我对于乌鲁木齐事件的一点看法。
我在新疆北疆一个边陲小城长大,虽然那里也官僚腐败,但是当地维吾尔人比较少,大多是一些人数较少,性情温和的少数民族,基本上没有反抗当局者的行动。
我在新疆大学上的大学。在新疆的大学,民考汉即少数民族在汉语学校毕业的,都要被分在一个班,汉族要另外分班,还有就是民考民的班,是从小学习少数民族语言的学生,有少数民族,也有少量的汉族学生。
自从我们上大学后,所有的课程都必须用汉语教学了。而我们上公共课时,汉族会有一个合堂,民考汉和民考民会有一个合堂。当我们少数民族课堂上课时,因为学生听不懂汉语的专业词汇,老师一着急,经常就蹦出维语来了,而我们这些民考汉的学生都听不懂,很懊恼;维族学生也一样,因为从小学习汉语,维语的专业词汇也听不懂。影响了我们两方面学生的成绩。
我听说内蒙古到现在为止,大学里所有的课程都分蒙语和汉语的,包括体育系。在那里中文系也不叫中文系,而叫汉语系,因为中文不止汉语(这是很多人忽略的事实)。
新疆的大学都有预科班,所有新疆的民考汉(出疆的)、民考民和汉考民学生都要上。民考汉上一年预科,基本上就是在重复中学的课程(学费很贵),在疆内读大学的民考汉则不用读预科。民考民和汉考民要上两年预科。预科如果毕不了业则需要继续降级,一直读到考过HSK(汉语过级考试,相当于中国的托福。很难考,题目很怪,汉族学生都不会)。考不过的学生中,条件差的读了一两年预科就回家了,有些条件好的哈萨克族学生则可以留学哈萨克斯坦(据说她们去那里留学,哈国有优惠政策)。而很多勉强过关,或者作弊过关的学生,后来的专业课对她们来说则是梦魔,因为都是汉语。所以大批量的少数民族学生成绩超差。这样也会影响到少数民族毕业生的就业,尤其是民考民的学生,就业很困难。
而对于穆斯林的宗教干涉,我上大学后也看到很多。比如到了她们封斋的时候,宿管大妈会晚上突袭我们的宿舍,看穆斯林的学生是不是又在封斋,学校还会命令民考民的班级(这些班级基本上都是穆斯林),全班必须放学后食堂集合,一起开饭。
我觉得少数民族的信仰自由,很难得到保障。一方面是信仰伊斯兰教被政府阻挠,另一方面是信仰其它宗教受到本民族的阻挠。我大学期间,我的一个同学,她们几个姐妹都私下里信仰了基督教,而在她们(穆斯林)民族里,信仰其它宗教是很受歧视和排挤的。(虽然我不喜欢基督教,但是我支持她们信仰自由)
一方面是汉维两个民族间有歧视,另一方面,像我们这些非常少的少数民族更加没有地位,汉族觉得我们是少数民族,歧视;穆斯林民族觉得我们不是穆斯林就是和汉族一样,也歧视。
另外我想谈谈对于王力雄《我的西域,你的东土》的看法。我觉得王力雄这个写的跑偏了,《你的西域,我的东土》是对新疆问题的误读。作者的所有思维都建立在他和维族朋友两者的二元对立上,忘了新疆是由40多个民族组成的多元社会(这一点从他的题目中就可以看出,所有的东西建立在“你”、“我”二者之间,没有第三者)。他不理会新疆其她的人怎么想,随行的回族司机经常有不同的想法就被他认为是被政府洗脑,却从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有和维吾尔族不同的想法。
这是其一。
其二,王力雄似乎先入为主地把新疆的民族问题对立化了。实际上历史上新疆很多民族可以和平共处的,而王力雄文章的所有立足点都是在民族对立的基础上,我想他还没有深入民间。
另外我还想说一下,作为一个少数的少数民族,我对于新疆独立的看法。从我个人立场上来说,我不赞成新疆独立。因为我觉得穆斯林民族的民主势力太软弱了,一旦新疆独立,必然成立一个原教旨主义国家,我是反对政教合一的国家的。也许有人说那是她们民族的传统(说这话的人根本不考虑生活在新疆昂的其她民族),但是我想说,在原教旨主义国家里,很多自由难以保证。其一,同性恋必然是会受到打压的(在原教主主义国家,常常处死同性恋者);二是女性也会有更多的社会桎梏。(目前的乌鲁木齐,许许多多的穆斯林女性,脱下了长袍,穿着时尚,她们愿意拥有这种可以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而在原教旨主义国家,这样的自由恐怕是很难很难);三是信仰其它宗教的自由也必然遭受更大的冲击;四是,其她少数民族怎么办?不信仰伊斯兰教的少数民族怎么办?
所以,从立场上我是不赞同新疆独立的。从新疆的现实来讲,更加不可能实现独立。新疆的周边中亚国家早已与中国政府组成了上海合作组织,这个组织已经从反恐走向了经济合作(哈萨克的油管直通中国内地),连俄罗斯也想掺和进去。而且对于中亚国家来说,她们需要中国这个强邻来与俄罗斯之间形成制衡,保障她们的主权不会过多受到俄罗斯的干预。所以周边国家不会支持新疆独立。
从新疆自身来说,新疆有40多个民族(47个?忘了),大部分民族不是穆斯林,这些民族需要的不是一个取代汉族强权政治的维族强权政治,而是一个民主的体制。她们生存在这些大民族之间的夹缝中,已经足够了。
新疆的问题不是民族问题,而是自由民主的问题。而中国政府是不会给中国人民主和自由的,维吾尔人也不可以,所以问题便无法解决。矛盾爆发时,便已民族问题的方式出现了。
对于现在新疆的局势我也很担心,希望我认识的人都能完好无损。如果冉老师能把我的信公开,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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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谴责任何针对普通平民的暴力行为,强烈谴责对和平抗议的暴力血腥行动,强烈谴责任何可能使矛盾激化和复杂化的错误决策和错误举动。民族问题,说到底,最根本的,仍然是自由民主人权宪政问题,是对每一个人的个人尊严和基本人权的尊重、实现、保障和保护问题。任何民族问题,宗教信仰问题,必须符合现代自由民主人权宪政的理念,也只有在自由民主人权、在正义公平的宪政法律法治之下,才能够得到真正公平而公正的解决,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整个社会的整体利益。任何腐朽落后的专政手段、敌对思维,都只能使简单的人民正常而正义的维权行动走向极端化暴力化,从而对整个社会形成破坏。这就是屠夫治国和明君治国截然不同的社会效果,这就是任何专制独裁极权暴政和自由民主宪政社会的根本区别。希望当事各方一定冷静克制,做好矛盾向和平有序方向的转化。在中国大陆社会向自由民主宪政社会的转型中,我们期望的是和平民主的渐进,尽量避免暴力革命对社会和国民的灾难性破坏。
新疆的问题不是民族问题,而是自由民主的问题。而中国政府是不会给中国人民主和自由的,维吾尔人也不可以,所以问题便无法解决。矛盾爆发时,便已民族问题的方式出现了。
赞!
其实所有的民族问题和宗教问题可能都是民主自由的问题,民主自由当然不是大力丸包治百病,但是把民族宗教问题放在民主自由框架下来解决,显然是一个最好的前提,也只有在民主自由的框架下,大家讲道理,避免暴力才能真正逐步解决民族宗教问题。
可是在这个国家,还有多少讲道理的可能性?
老实讲,当年老八路也是这么干的。山东当时就是日本的新疆。
很难得的视角,学习了。关于这位非维族的少数民族朋友对《我的西域你的东土》的评价,想说两句。首先我理解他的立场。但我认为,王力雄给其书预设的读者群是从前完全不了解新疆问题的汉族人。对于一个刚刚从“分裂 vs 统一”这种宣传中跳脱出来愿意参阅一些不同书籍的汉族读者来说,王力雄的第一步就是要读者知道:除了从汉族的角度出发看新疆问题外,还有一种维族的角度。对于初涉此话题的汉族读者来说,第一步能做到这点就已经是进步了。我认为与其把王书中的“维族”理解成字面上的维族,不如将其理解为“新疆的少数民族”。王笔下的“你”、“我”,其实就是“少数民族”和“汉族”。
这就好像理解台湾问题一样,第一步总是要弄清楚国共当年的历史。但我想一个本省台湾人、原住民、民进党人士却会觉得这种视角忽略了台湾本地族群的复杂性。但认识一个复杂问题总是有先后顺序的。王力雄书中的观点可以算是认识新疆问题的第一步,而这位朋友是告诉我们第二步。二者其实并不是矛盾的。
新疆的问题不是民族问题,而是自由民主的问题。而中国政府是不会给中国人民主和自由的,维吾尔人也不可以,所以问题便无法解决。矛盾爆发时,便已民族问题的方式出现了。
王力雄并没有以维汉两族为惟二视角,他提到了:如果维族要以民族为由,从中国独立;其他民族也有理由以民族自决为由,从“东土”独立。